孤单天涯

天涯

我，莫孤年，女。
　　我站在两米多的落地镜子前，用几乎僵硬的手指机械的梳理着如绸缎一般质感的齐肩黑发，脸色是死尸一般的灰白。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抽动嘴角，却怎样努力也无法扯出一个微笑。
　　我的手在经过右耳时不由自主地停下来。失去了黑发的掩护，很明显地看到耳廓上有耳洞般的四颗小痣，红色，很安静。他们伴随我从出生到现在，像是耳上滴出的血，排成一列，鲜红明亮，色泽刺眼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，母亲是个没有文化的女子，极信鬼神天地之说，即使毫无根据。
　　事实上，那个山村里，求神拜佛已经是历史悠久的传统了。
　　在我五岁那年，母亲按着村里的规矩带我去找村里一位据说道行很高深的先生占卜。先生很仔细的看着我的面相，点头微笑，伸手拂去我的耳边长发。当他看到我的右耳廓时，脸色突然变得惨白。
　　他翕动着嘴唇，很久才说出话：孤星照命，遇者必陨。
　　母亲一听，也吓得不知所措。
　　传说天煞星本是亲密无间的四兄弟，因事触犯天神，被罚镇守东南西北四天街，永世不得相见，因此世人又称其为天煞孤星。每八百年，天煞星就要更替一次，旧星陨落，新星升起，但四颗星因受诅咒，总是依次陨落，同时坠天的时刻千载难逢。而我，就是在这一刻出生的。
　　在天煞星陨落时出生的人身上都会留下印记，并且一生孤独，无人相伴，这就是所谓的命犯孤星。
　　和我命运交错的人都会陨落。
　　孤星照命，遇者必陨啊……
　　我当时年幼，自然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，只是张着无邪的眼睛懵懂的听。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母亲的身子一直在发抖。
　　回到家，我说娘，我渴。
　　娘匆匆倒水，却用了很久的时间才端上来。我一口气喝光，味道怪怪，有点苦。
　　母亲眼神黯淡，拂着我的头发，说娃儿，你要原谅娘啊，娘不想的，娘也不想的……
　　我迷蒙的看着她说，娘我累，我想睡。然后我摸索着上炕，躺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我好像睡了很久，久的好像从一个世纪到达另一个世纪。
　　我醒过来时，是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面，有很多的小孩子。我四处张望，没有看到娘。
　　我轻轻的喊了一声，娘。
　　离我最近的那个孩子说这里是孤儿院，没有你娘，你是被院长捡回来的。
　　我突然愣住了，思绪疯狂蔓延，我是被抛弃了么？被抛弃了是什么概念？
　　一个无稽的传说，我娘信了，我娘居然信了！并且深信不疑的为此抛弃了她唯一的孩子。
　　我疯狂的叫，我不要待在这儿，我不要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……
　　旁边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用眼睛斜了斜我，很平淡地说不要叫了，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，哪里还有家？这儿就是我们的家，除非有人收养，否则这儿就是我们的家。
　　我不说话，抱膝蜷缩在角落里，谁和我说话我都不理。
　　所幸我娘把我生得很漂亮，从小就很漂亮，我漂亮的让城里一对有钱却无法生育的夫妻不顾我的孤僻收养了我。在我六岁那一年。
　　我的右耳一直隐藏在黑发中，不见天日。
　　童年的记忆很容易就从脑海中抹去，当我已经记不住我娘的面容时，“孤星照命”四个字还是很倔强的停留在我的记忆里。
　　十年，我一直默默的活。我的养母不喜欢我，因为我不爱说话，不喜欢笑，还总是坐在花园前的台阶上看着天空发呆，偶尔的笑容美丽妖气还带着一些寂寞。
　　我一直相信，如果我不去依靠，就不会被抛弃。
　　有一天，养父的弟弟从日本回来。养父母带着我去接机，他们给他们的侄女买了一个真人大小的娃娃。养父说，孤年，你抱好娃娃，坐后座。
　　我坐在车上，看着车窗外的天气晴朗，阳光明媚。
　　然后我听到尖锐的鸣笛，刺耳的刹车声。车祸，始料未及。
　　那个挡在我面前的娃娃无意中保护了我，在医院昏迷了很久以后我醒过来，满眼的惨白，我的身上缠满绷带，我看着白被单下和我一同生活十二年的养父母，竟无泪。
　　我把他们的遗照摆在两百多米的大房子里最显眼的地方，逃走……
　　大学，我习惯独来独往，用简单的几个字回答别人的问话，在绿荫下看书，发呆，不喜欢笑，不招惹男生。
　　从车祸那天开始我就不喜欢照镜子。镜子里映出我的美丽但布满哀伤。表情冷漠，皮肤苍白，即使在剧烈的运动后也没有红晕浮上来。
　　过往的一切像恶灵一样死死的缠绕住我的生活，渗透我的血液。承载着孤独的血液在我的全身流淌。一次次在漆黑的夜里我从令我几乎窒息的梦魇中惊醒，冷汗涔涔，我用纤细苍白的手指扣住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；多少会在血淋淋的会议后冲进洗手间吐得惊心动魄，吐尽胆汁吐光胃液。
　　这些让我不能打开心扉，我不能爱，更不能接受爱。
　　如果不去依靠，我就不会被抛弃。
　　一个无稽的传说，禁锢我全部的幸福；四颗小痣，注定我一生孤独。
　　我的天涯一片寂寞，不能通过，只要走进我生命的人，无一生还。
我被很多的男人追逐着，像一棵长满了刺的红玫瑰，刺伤他人，刺伤自己。
　　我在不该遇到晨的时候遇到晨，他看我的表情很怜惜，我皱眉时他的脸上会有淡淡的忧郁，他用他的阳光来驱散笼罩了我二十年的那片阴霾。
　　于是我感动了，不坚定了。
　　纵使是习惯了孤单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爱的生活，可是，骨子里还是想要摆脱命运，还是想要有一个人带着我，去找到幸福的。
　　他画素描时，我在他腿边睡着，没有纠缠我多年的梦魇，那一刻睡得从未有过的香甜。他说小年，你睡觉的样子，安静得像个天使。
　　我轻轻的笑，他惊呼，你看你看，小年，你笑的时候，有花瓣掉下来呢。
　　我抬起头，看着花瓣掉下，像一场盛大的典礼。
　　八个字突然象炸雷一样在我耳边轰鸣，几乎把我的耳膜震破——孤星照命，遇者必陨；孤星照明遇者必陨，遇者必陨遇者必陨……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和晨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，是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敢渴望过的幸福。来得那么突然，我一下子就沉进去了。
　　我以为我应该能够幸福了，一个人的日子，可以不用再继续下去了。
　　可是，我还是不能握住飞来的幸福，我也以为我可以，结果不可以。
　　我看着晨在一场篮球赛的一个跳投后被对方绊倒，高高的身影仰面倒下来，血从脑后流出，像是春天开的野花，哀艳美丽。
　　我突然明白，我是命犯孤星的人啊，只能孤独，只能陪伴孤独。怎么可以奢望会有别人陪伴的日子呢？
　　我站在走廊上，看着晨盖着白色的被单，看着他的妈妈追在后面哭的撕心裂肺几度昏厥。心脏犹如一下子坠入寒冷的冰窖里，黑暗，万劫不复。
　　在天煞星陨落时出生的人身上都会留下印记，并且一生孤独，无人相伴，这就是所谓的命犯孤星。
　　四个字重重的撞击着我的脑袋，头痛欲裂，绝望一点一点的延长，看不到尽头。
　　这就是命啊！总是怎么样挣扎怎样否认，还是无法摆脱掉它的束缚。
　　二十一年，整整二十一年，我在那一刻，突然相信了我五岁时所听到的一切。
　　孤星照命，遇者必陨……
　　回到寝室，没有人，我拿起刀片割开手腕，我想看看渗入我生命的孤独究竟是什么样子。鲜红的血冲破皮肤后在我的眼前肆意的奔走，伤口很深，传遍全身的，是刻骨铭心的痛。
　　既然孤独渗入我的血液里，那么我把血放光了，我应该就可以摆脱掉孤独了。
　　醒来的时候在医院，尖叫声不受控制的从我口中冲出，几年前血淋淋的回忆再次浮现出来，我挣脱不开。
　　房里的人都在看着我，我的声音尖利刺耳，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，可是我停不下来。
　　几天后我出院，拿到毕业证书，再次逃离……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我，莫孤年，女，大学毕业。
　　我长得很漂亮，从小就很漂亮；我的声音婉转很好听；我的神情落寞而忧伤；我的手指洁白纤细；我会写很多很漂亮很动听的文字，可是它们太寂寞所以无法交织成绚丽的文章；我的右耳廓有四颗排成一排的鲜红小痣，它们注定我一生孤独……
　　我的天涯孤独，我的幸福都是海市蜃楼，我的寂寞广阔一眼望不到边，只要走进我生命里的人无一生还。
　　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句话：我们都是一群被牵着线的人偶，命运悲哀，却无法改变，于是只能悲哀下去。
　　突然就泪流了满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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